子非魚

乌鸦先生

 
  01

  你是知道小公主的。

  城堡正在举行宴会,庆祝小公主的十七岁的生日。小公主有一头柔软的黑发,皮肤比雪还白。她站在人群的中央,笑得甜美而又不真实。

  人们称赞她的美貌,称赞她优雅又高贵的举止,连邻国年轻英俊的王子也为她侧目。他看起来还是个青涩的少年,微红着脸,牵起了公主的手。他们在舞池里翩翩起舞。

  真耀眼呐。你想。可你分明地感受到小公主尽乎枯萎的生命,她像一朵根系腐朽的玫瑰,美得转瞬即逝。

  你知道的,你全都知道。

  小公主啊,她快要死了。时光的沙漏在她身上已经开始了倒计时。

  02
  

  她出生时也是这样一个冬日。没有像书上描写的冰冻三尺,呵气成霜,空气却仍然冷得凝固一般,连太阳都昏昏沉沉地柔和了光晕。

  小公主轻轻推开窗户,或许有风会灌进来,但她并不在意,屋子里闷热的气息更使她无法忍受。她咳嗽了两声,望着灰蓝色的天空想到,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。

  一只黑色的鸟儿飞了进来,落在窗前,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光洁的羽毛,感受到小公主的注视,它歪了歪头,无辜地望着她。

  “……乌鸦?”小公主好奇地看着它,这只鸟儿的眼睛像是反射着光芒的红宝石。

  “你好,小公主。”

  它的声音带着些沙哑,不过意外地很好听:“很高兴能遇见你呢。”

  “啊,我也是……乌鸦先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?”

  “是的。”它回答到。“大概是那样的地方吧。”
    
  

        03

  并不是。你想。但也可以是,是太过遥远的时光了,你正是为她而来。

  你可是巫师啊。

  你记起年幼的小公主经常缠在你身边,她抓着你的衣角,问,巫师先生长得真好看,我长大以后可以嫁给你吗?

  那时你把自己裹在黑色衣袍里,兜帽遮住了你的金发,也遮住了你微微发红的脸。

  你看着侍女惶恐地将小公主抱走,巫师的名号足以令这些唯唯诺诺的人吓得心惊胆战。

  但你不在乎这些。

  小公主也不在乎,她还仅仅是个涉世未深的孩童,眼中的天真像是快要溢出的星光。

  你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逃离了城堡,你盗走了这个国家最珍贵的宝石,用它的粉末来制作魔药。

  你没有来得及和小公主告别。
  

  04
  

  乌鸦和小公主逐渐熟路了起来。它时常在午后找到小公主。

  小公主坐在窗边,被阳光洒上了薄薄的糖霜。乌鸦想,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块蜜糖。

  它向公主讲述自己在外面的见闻,作为回报,小公主将自己下午茶的点心送给了它。

  因为乌鸦先生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瞟向那边呢。小公主笑了,她想起王子也很喜欢甜点。

  乌鸦说起大海里的人鱼,为了某个国家的王子化成了海上的泡沫,说起精灵如何穿梭在森林深处,隐匿了他们的行踪,说起传说中有一种神奇的魔药,能让人回到过去。

  “真想去看看呐,外面的世界。”小公主这样感叹道。

  “你会的。”乌鸦深深地看着她。

  小公主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即便被瞒的很好,她也并不是一无所知。

  乌鸦低头啄着蛋糕。有些碎屑粘在了它的羽毛上它却毫无察觉。于是小公主抬起了手,想要替它擦去。

  手指抚过羽毛的触感异常柔软,让她忍不住又揉了揉。

  “乌鸦先生真可爱呢。”这样说着,小公主抬头,却看见了鸟儿落慌而逃的身影。

  小公主眨眨眼睛,想,乌鸦先生真是太容易害羞呢。

  05

  小公主在出生的那一天,永远去了母亲,她是国王最小的女儿。

  年轻的国颤抖着双手将亡妻埋葬,在她的坟前种下了一株玫瑰。他抱着刚出生的小公主,仿佛一夜之间老去。

  预言家告诉国王,小公主将活不过十八岁。疾病会从出生开始,陪伴她短暂的一生。

  06
  

  小公主和邻国的王子订婚了。你把自己埋在斗篷下,看着小公主因为喜悦而变得有些许红润的脸色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你知道的,你全都知道。

  你知道王子在宴会第一次遇见小公主,便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。

  你知道小公主的生命如阳光下岌岌可危的朝露,却依然会飞蛾扑火地回应这份感情。

  这是早在你成为巫师之前便已经知道的。你的心突然刺痛起来,你突然明白了你早就明白的一件事。
  

  07

  小公主的脸色愈发苍白,她苍白得像是单薄的纸片人。原本一直无忧无虑的王子来看望她时,湛蓝色的眼中充满了难掩的哀伤。

  乌鸦在冬日的最后一天来到公主的房间。所有仆人都退出去了,小公主躺在病床上,看见了乌鸦,她露出和以往别无二致的笑容。

  “啊,乌鸦先生。”她的语调依旧轻快,不像是垂危的病人,倒像是森林里跳跃的精灵。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,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。”

  “是以前我的巫师,可他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。”小公主自顾自地说着,她没有注意一下子怔住的乌鸦。

  “真可惜呢,我忘了他的样子……但巫师先生应该是个很好看的人才对。”

  小公主停顿了一下,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残叶,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。她的眼中多了一抹忧郁。

  “呐,人死了以后,会变成星星吗?”

  乌鸦沉默着,它不知道怎么去回答。

  “他们告诉我,母亲变成了星星,她其实一直陪伴着我,只要在晴朗的夜空,我便能看到。可是死去的灵魂实在太多了,我分不清哪一颗是她变成的。”

  “我死了以后,要是变成了星星,他会一眼认出我吗?”

  会的。乌鸦想,只要是你的话,无论变成什么样他都一定会一眼认出来。因为他是你的王子。

  可你是不会变成星星的。

  小公主似乎有些累了,她的呼吸越来越缓慢。

  “会这样死掉什么的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可还是会不甘心呢……”它听见小公主的呢喃,声音很轻,让它几乎以为是错觉。“明明很想要和王子一直在一起。”

  小公主缓缓闭上了眼,她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。

  小公主看不到,乌鸦变成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青年。他一直注视着公主,然后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了一个吻。

  “永别了,我的小公主。”

  巫师抬起头望向窗外,兜帽之下,是王子的容颜。

  窗外,冰雪已经逐渐消融。
  

  08
  

  后来已经成为了王后的小公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她梦见了自己的死去。

  她醒来时,已经不再年轻的王子陪在她身边,眼中充满了担忧:“是做了噩梦吗?”

  小公主摇了摇头,她想起了那一天,整个国家都在庆贺着,她的病忽然痊愈。

  只有小公主一个人怅然若失,她看着那一地的羽毛,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乌鸦先生。

  它像巫师一样不告而别。

  小公主突然抱紧了爱人,她没有告诉王子她的梦。

  她梦见她死后,王子孤独地游荡在大陆,他成为了巫师,研究出了能够让人回到过去的魔药,将生命过渡给了自己。

  巫师在冬日的最后一天死去。

  小公主和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。